
空灵接触
丁零
这是一家临街而建的茶楼,用玻璃隔着茶桌和外界。身着明代民间短衣的女子,拎了一把像根雕一样的陶壶,放在桌边早已准备好的精致
小炉上。不一会儿,壶上冒出白白的雾气,那女子便轻轻握起老黃色的茶壶柄,一股清流顺着壶嘴一溜儿进入白的细瓷杯內,一抹香气冲鼻而
来。这是正宗的杭州茶!
一个细细的声音问我:“是乔小姐?”
我抬起头,一个女孩子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好像没有我允许就不能落座一样。
我点头。我们客气得就像是第一次见面。事实上,这的确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她托了不少人把我约到了这里。我只知道她姓江,其他的就
什么也不知道了。
江小姐低垂着头,问:“你认识骆阳吧?”
“骆阳?”我怔了一下,这个名字早已生疏,仔细地推究已经是五六年前高中时代的人物了。这人当时是我相交二十多年死党沈哲的同桌
,坐位正好在我的后面,但我们相交并不深厚。
“我是他的未婚妻,我们计划下个星期结婚。”江小姐的眼睛立刻蒙上一层比茶雾还要朦胧还要晶莹的东西------那是泪。她抽出了手,
放到囗边轻轻地咬着手指,“可是,我永远不能嫁给他了!”她说得很快,好像僈慢地说是一种痛苦。
“为什么?和我有关系?”我问得很有耐心,想应该是这样,要不她动用了那么多关系把我找出来干什么?可是我有限的小脑袋里实在不
知道原因。我和骆阳并不熟,当年读高中的时侯,他和我还有沈哲等都不一样。我们当年念书很勤奋,但是念的不多不少。多了累着自己,少
了对不起父母老师,乖巧的背后隐藏着那个年纪必有的不安和躁动。可是骆阳他的老实规矩背后就是老实规矩,这样的人在我和那班朋友眼睛
里不免无趣。
江小姐又低下了头,轻轻地摇头。
“他去世了!”江小姐说话的时候眼泪几乎又要流出来。
“去世了?”我的这三个字说得佷是困难。
生命的存在是那么自然,我那快九十岁的奶奶还在我身边,向我展现生命的韧性。我从来没有感觉到真实的死亡。骆阳?他应该和我一样
大。我没有问骆阳的死因。结局已定,和形式无关。江小姐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很大的信封,递给我,说:“骆阳的遗物我都拿走了,可是我觉
得这个应该属于你。这是他高中时候的日记,也是他惟一的日记。我觉得我不属于他的高中生活,没有资格拥有它。可是我也不能把它抹杀了
,毕竞这是骆阳和你们的生活。所以,我只打开了第一页,我想他的日记里出现的第一个名字就是这本日记的拥有者。”
“第一个名字是我?”
“是。”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地掂着这本日记。
江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只留下我在茶香的缭绕里,猝不及防地邂逅一个男人当年的灵魂。这种邂逅是那么的辛酸。人死了,仅存的
东西上面就不免散发出圣洁的光芒来,尤其是这个人你仔细想起来是一个好人的时候,我们剩下的就只有尊敬。在我尊敬的同时当然还有不安
。我很有自知之明,所以我很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打开这样的日记,来邂逅这个几乎陌生的灵魂。我到底有没有资格走进他当年的生活呢
?!
我们总是说骆阳是个奇怪的人。事实上,也许我们才是。他的同桌就是沈哲,那个天天除了外语就是时尚杂志的小男生。而且沈哲隔几天
就强行和他从左边换到右边,然后从右边换到左边------随着我和沈哲的关系亲疏程度。假如一段时间里,我和沈哲平安相处而且没有互相捉
弄的话,沈哲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搬到我的正后方。假如沈哲刚好在我的眼镜片上涂了清凉油或者和我吵架了,就会气呼呼地或者逃难性质
地搬到距离我较远的偏后方。除了沈哲和我,我们坐位的附近几乎聚集了全班成绩最好、最讨老师喜欢可是最任性、最阴损的家伙。他们要么
和我们同流合污,要么就避之千里,逃之夭夭。相比之下,骆阳的定性就显得出众了。他守着自己的阵地,既不搭理我们,也没有和其他人一
样逃跑,让我们毫无办法。
那时候语文老师因为长期出差,所以高三开学初近一个月的课是我代的。我在讲台上虚张声势,模仿着语文老师惯有的作风,要求大家完
成一定的题目,然后提问、讲解。台下很安静,没有捣乱的人。可是我知道看小说看漫画的人不是少数。当我提出一个问题的时侯,总有那么
多人积极地举手,可是我知道起码我不能叫沈哲。他只是无条件地支持我,他的卷子还是一片空白。同样我不能提问很多人。
这个时候,我开始不停地提问骆阳。他是一个好学生。他每一次都能好好地完成应该完成的作业,而不是等着我公布正确答案。他甚至还
会主动提问,阐述他对答案的质疑。在所有的人包括我偷懒的时候,他就应我的要求,无怨无悔地朗诵课文,用他那低沉的声音,不急不缓地
朗诵《雷雨》。自从我那帮要命的朋友自创了越剧朗诵法以后,我就没有听见过像样的朗诵了。现在想起来,我忽然发现我真的喜欢那种声音
,那种就算无人关注无人喝彩也尽全力的声音。可是,以前,我没有注意过他------在那时我觉得热闹就是最好。可是在经历了很多以后,就
感觉到了热闹背后的寂寞和疲倦。我们积极地追逐着那份无谓的热闹,却不明白我们需要的到底是什么。
忽然我有了很不可思议的念头:我爱骆阳!
我的爱情很奇怪。不是一见钟情,也不是日久生情。只是自己一个人仔细地想一想,忽然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就决定爱或者不爱。我爱当
初的那个骆阳,我记忆里的那个刻板的但不讨厌、不为环境所迫坚持自己的生活、不逃避不畏缩的那个骆阳!我到了今天才明白这种态度的可
贵。
我知道我对骆阳的爱来得很快,而且没有希望。
就在骆阳死后一个月,对着他的日记对着自己的回忆忽然产生的爱情当然没有希望,所谓造物弄人。现在我永远没有机会对他说出自己的
感情。然而当年在我不懂爱情的时候,我却对他进行了游戏式的爱情表白。
就在高三,就在毕业前。我没有往下看他的日记,这件亊我其实记得很清楚。那时候面临着毕业,很多恋爱情绪开始蠢蠢欲动。学校的电
台若隐若现地传送一些男孩子对某些女孩子的话语。但是很多女孩子却没有办法表达自己觉得再不说就没有机会说的话。说到这个问题,女孩
子往往开始忸怩起来。
那时候我通常充当出坏点子的角色,不动声色地提议,然后自然有人热热闹闹地响应。
“五月是放风筝的天气!”我闲闲地说。就是这个已经有人响应了。我们和普通的高考生好像不太一样,我们怕的是没有玩法,不是没有
时间。只要有人出主意,管他高考像头怪兽越来越逼近我们,管他卷子堆得和城墙一样高,立马兴冲冲地走。
我们这里有条很有名的江,江边有最好的风,假如不放风筝确实可惜了如画的五月。
“那么,我们可以请很多人一起去。你喜欢请谁就请谁。”我的眼睛开始放光。
“然后我们自然两个人一组了。你喜欢谁就只管说,再不说就真的没有机会了!等你们表白完了,看清楚对方的态度,然后就说是所有女
生今天的恶作剧好了。你们想所有的女孩子集体说是恶作剧,谁会怀疑或者当真?何况他们也不是没有见识过我们的恶作剧,那就不怕丢面子
了。”我看见几乎所有的漂亮的眼睛都开始放出光来。除却真的需要这个机会表白感情的以外,更多的是恶作剧的兴奋。需要表白的的确不多
,想看看平时各种模样的男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下会有什么反应的人数只多不少。
从一开始我的计划里就有骆阳了。对于我自以为了解的沈哲他们我没有恶作剧的兴趣。我想骆阳也许会很认真地说:“我们现在是念书的
时候。”多数是这样。也许会大跌眼镜说不出话来。
我忸怩着和他提议。“放风筝?”他看看我。
我的脑子里准备了很多台词,比如说加强同学感情呀,比如高三了放松一下啦,等等。可是这些台词没有来得及搬出来,骆阳已经一囗答
应了,“星期六下午补完课是吧?我把家里的风筝带来!”
我吹了一口气,好像是要吹囗哨欢呼,可是没有声音,只有丝丝的吹气,骆阳看着我忽然就笑了。
江边的风很好,外加一边是水光粼粼,一边是满目的春色,感觉一切就是永远停滞在那里也无妨。
那天,所有的人两两走开寻找最好的位置,只剩下骆阳和我。他的确很会放风筝。我们的风筝是最早飘起来的,而且飘得很高。细细的一
根线在骆阳的手里完全可以控制远远的风筝,看上去好像很奇妙。对比一下,一边不远的地方沈哲和一个女孩子还在手忙脚乱地把风筝放到一
米高再跑来跑去找掉下来的风筝实在很辛苦,很有趣。
我没有什么可干的。骆阳大包大揽地做了很多事,而且做得很好。我偏着头看着他直到他把注意力从风筝上面转向我,我说:“你的风筝
放得很好!”
骆阳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好很不达意地说:“没有!”
“谦虚了!”我的眼睛转向他,兀自说:“要是以后每年都来和你放风筝就好了,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在那个时候这句话应该是一个女
孩子明显的表白了吧。
我想着骆阳的反应。对于任何一个男孩子来说,忽然听见这样的话,不可能不吃惊,不可能不大吃一惊。可是他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他
的眼睛还是放在风筝上面。
我还要说话,他已经转过了头,把风筝线放到我手上,“你来!”
“我不会!”我拿着线团,好像拿着狗尾巴草之类的东西,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很简单,你看线紧了就放,松了就收!”他在一边教导,可是我完全没有领会的苗头,糊里糊涂地收线,等他说放我就来不及地大放特
放,然后是手忙脚乱地收线。忽然风筝一个跟头掉下来,伴随着我的叫声一头扑进了江里。这就是我放风筝的经历。想到就脸红,整个坠落过
程距离我拿起线团不到一分钟。
骆阳忽然抢下我手里的线圈就向江边跑去,紧跟着在水里漂流的风筝。江边到处是破土兴建旅游公园的坑坑洼洼,他没有跑出多远就冷不
丁被绊倒了,膝盖上有血丝。
“算了吧!”我叫着,可他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我看着他不停地跑,把线圈扔到水里,钩住了风筝就往岸上拖。一次一次······忽然看见他又跑了回来,手上居然还是那只风筝,
湿漉漉地滴着水。
“你真的捞上来了?”
骆阳只是点头,把线团放在我手上,微笑着鼓励我继续放。
我们这个游戏结局很有趣,有骗术不够高明被识破的,也有很符合初衷的一拍即合,而且真的见识了男孩子的各种表情。光这个话题足可
以讨论一千年了。当然我们最后还是按计划坦白是游戏或者恶作剧,有时侯坦白也是恶作剧呀,可以看见很多失望的脸。那时候失望的脸也是
相当精彩。骆阳那时好像也没有做什么表示,只是低头整理他的风筝。之后的我们再也没有玩过这样的游戏了。高考结束了,也就一拍两散,
各自寻找自己的活路去了。一班热闹的朋友散了是必然的,然后身边的面孔换了一批又一批,重复这样的热闹和寂寞,直到今天自己也从骨子
里透出冷静来。
我静静地喝一口茶,用手指轻轻抚摩骆阳的日记。我忽然决定看下去。我从来没有了解过这样一张冷静的脸背后那颗心到底是什么样子。
现在我才知道我想要了解他的欲望其实很久了,包括当初的那个游戏。
现在有一个机会让我可以接触他,接触一颗已远去的心······骆阳的遗物就在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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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哲和我换了位置,又回到乔亚后面了。他在桌子的边上安置了一排钉子,这样乔亚只要不留神往后靠就可能被扎着。我没有办法提醒乔
亚,这是他们几百年仇深似海的游戏,不是我可以开口或插手的。可是我一直担心乔亚有没有靠上去,有没有给钉子扎着,整整一个上午我装
着念书听课,可是一直都不能安心,直到听见乔亚呵斥沈哲,开始一颗颗拔钉子的时候我才松了囗气。
·····
今天我在发呆,乔亚伸手在我眼前晃了两下,笑话我。我抓住了她的手按在桌上,她还是兀自说了很多。然而她的手安靜地在我的手下面
,我知道只要她的话一停下来,她就会把手抽出去。所以她说了什么我都不知道,可是我只希望她不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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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了几篇我就明白了。我的手指忽然变得滚烫。我就用这滚烫的手指很快地翻了几页:乔亚,乔亚······所有的纸张上全有这样
的一个名字。这个曾经是外星人或者书呆子的心里爱着一个叫做乔亚的女孩子!
他爱我!原来骆阳曾经爱过我!忽然间我感觉到一种我己经久违了甚至排斥的脆弱的东西爬满了我的脸------眼泪!我没有办发理会眼泪
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当然也没有办发遏止它们。
在发现自己爱一个人的时候忽然发现原来他对自己的爱情是这样浓厚------然而所有的一切都是不可重新来过的了。我们的爱情不是一个
时间发生的,甚至已经不是一个空间了,这是世界上最苦涩幸福的爱情。
人都说相爱苦短,我们的相爱时间短到了不存在。
我忽然想到了那个游戏,我忽然想到骆阳冷静的外表下既然有这样的心,那么那个游戏里的骆阳呢?我们相信每一个实实在在的言谈,可
是我们没有在意过刻入骨髓的举止。假如允许我多想的话,当初骆阳执着地追赶那只漂到江里的风筝也许就是因为我的那句话“要是以后都能
和你一起放风筝就好了!”他不要求以后,只是要求当时当地我可以和他一起放风筝,这样想下去,那么最后我们坦白这场爱的表白不过是游
戏的时候,骆阳受到的伤害远比我们想像中的要大。不要多想了。
骆阳当初的灵魂就在我的手上。我匆匆翻到后面,寻找那天风筝的记录。我记得是五月八号,因为第二天就是我的生日了。沈哲说这叫国
耻日,我们那么多人去放风筝就是为了提前纪念一下国耻日罢了。
五月八号的日记?什么也没有!
五月九号的呢?也没有!
所有的一切到了放风筝的那天就结束了。
后面留下的只有空白。
我不知道空白意味着什么------有很多可能吧!
打开日记的最后,是很多粘在日记本上的方格纸,纸上的笔迹我很熟悉------因为那就是我的笔迹。
以前语文老师将我的作文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供大家评论,没有人关心那些文章最后去了哪里,现在我可以看得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骆
阳小心地揭下那些作文纸,仔细地抚平了,再如此仔细地收好了。
层层泪光里,我仿佛看见了骆阳------就站在玻璃窗外。他没有进来,只是贴近了玻璃窗,向我微笑,同时把他的大手放在了窗户上。我
没有再犹豫,就把我自己的右手贴了上去,贴在他的手心里。
我也微笑了,含着泪一点点展开我最美丽的笑容。
这是一家临街而建的茶楼,用玻璃隔着茶桌和外界。一切都还是这个样子。然而我和骆阳隔着玻璃窗,忽然邂逅,第一次那么真心地接触
着彼此的灵魂。
maomi粘贴于2009/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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