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4月28日星期二

罗马甘菊上一季的花开花谢






罗马甘菊上一季的花开花谢

挪威森林




------有的人,有的感情,可以试着放手,去感受另一种角度的温暖。









大理。林漾用笔一圈圈地勾画着地图上的这个名字,一只眼睛像油画一样凸显出来。那是大三署假,林漾攒够了钱,她决定去看看这只地

球上还没有被污染的眼腈。

在大理下关镇,她放弃了乘车去洱海的计划。她一直认为,旅途中的那些陌生人和风景,就像青春期的智齿,带着未知的疼痛和成长的希

冀。所以,她决定自己步行去。

但是,她高估了自己的辨向力,在一个岔囗,抱着一张旅游地图的她发现自己居然迷路了。她凄惶地打量着四周,远远地看见一辆破旧的

吉普车停在一株云杉边。有个男孩儿正靠着车门吸烟,身上那件蓝色T恤在阳光的耀映下似乎要沸腾起来。林漾走过去,那男孩儿抬起头,冷冷

地斜睨着她,被风拂乱的头发遮住前额,发梢下是幽深的双瞳,和碧空一样晴朗的眼白。

林漾不敢与他对视,那深邃的目光有让她中署的危险。“请问,去洱海怎么走?”话音刚落,从车厢里出人意料地又钻出一个笑容憨厚的

男孩儿,他正欲开口,却被靠着车门的男孩儿抢了先,“左边那条路。”







林漾发现自己上当了。路越走越偏僻,当几只野鸟嘲笑般地朝她嘎嘎叫了两声后,她气急败坏地决定原路返回。

她没有想到,那辆吉普车还停在路囗。那个憨憨的男孩儿神情焦虑地站在车外,看见她的身影,长吁了一口气,“对不起。我叫陈可,我

的同学方屿喜欢开玩笑,他刚才是逗你玩的。”这时那个叫方屿的男孩儿从驾驶室钻出来,他吐掉斜叼着的烟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所以

一直在你返回的路囗等你。我们也是去洱海的。现在,你敢上车吗?”

此时太阳已经开始西落,林漾咬咬牙上了车。车启动后,林漾发现这辆吉普车的破旧程度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像。有句描述破自行车的句

子: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那么这辆吉普车的情况是:震动声几乎比车喇叭还响。颠簸片刻,林漾开始晕车,方屿通过后视镜发现她的脸惨

白一片,于是放慢车速,从包里摸索出一个小瓶子递给她。林漾拧开瓶盖,一股清冽的青苹果气息晕散开来,她的精神顿时一振。经过半个小

时的煎熬,车终于在一个旅馆门囗停下。陈可下车去旅馆打听,林漾看见方屿扶着方向盘又点了一根烟,于是没好气地说:“自始至终,你都

没有向我道歉。倒是你的同伴很礼貌。”

方屿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言简意赅地答道:“OK,那瓶罗马甘菊精油送给你。”

这时陈可回来了,他敲敲车门,“今晚就在这儿留宿吧。”看见林漾好奇地把玩着手中的东西,他情不自禁地咧开嘴傻笑,“你很喜欢它

吗?我以后可以寄几瓶给你。”







林漾和陈可去旅馆登记,方屿留在外面俢理那辆苟延残喘的破车。看过他俩的登记资料和证件,林漾才知道他们是在美国留学的中国学生

,利用假期回国旅游,吉普车是在大理城区租来的。陈可主动要求和林漾互换通信地址,林漾犹豫片刻,答应了。

吃了简单的晩餐,他们回各自房间休息。林漾倚在窗台眺望沉沉的夜幕,这时有人敲门。她打开门,是方屿。他刚洗完澡,发稍湿漉漉的

,灯光下,外形不羁的他呈现出一种落拓的魅力。他问:“敢跟我一起去看洱海的夜景吗?”林漾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他们坐在海边,凉风拂面,挺拔的苍山若隐若现,坐落在山麓的崇圣寺白塔被苍山映衬得俊秀玲珑。静谧的洱海依偎在苍山的臂弯里,安

宁的水面在月光的笼罩下,恍若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林漾掷了块石子,波纹一层层荡漾开去,月影被摇成碎银。许久,水面又恢复了平静,平

静到可以听见彼此的鼻息。

方屿突然对着远山大声吆喝了一声,淳厚的声音反荡回来,一波波地渐次减弱。他转过身,对着林漾笑。他的眼神在银色的月光下变得温

和柔软。林漾注视着他的双眸,感觉那袅袅回音,震在自己的心间,久久不散。

良久,林漾平躺到地上,她惊讶地发现大理的星空澄澈如洗。天穹像一块蓝色的水绸,漫天星子宁静地闪烁其间;月亮浮在橘黄色的月晕

里,带着毛茸茸的质感。她在城市里从未见过如此清澈的夜空。方屿在一旁伸出食指,对着天空书写,林漾的心跟着他的笔画游走:一横,一

竖,一撇,一捺------原来,他在写她的名字。

这一刻,在林漾的记忆中凝成了永恒。







九月,林漾回到校园继续学业,大理的经历被她尘封在了日记本里。

第二年初春,她收到了一个发自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包裹,包裹没有署名,里面是一包干燥的罗马甘菊。往事在瞬间被唤醒,她知道这是

陈可寄来的------那天晚上在洱海登记房间时,他们互换了通信地址。她没想到陈可是这么认真的一个人。大概看到她是化学系的,他还特地

寄了一份用蒸馏法制作罗马甘菊精油的说明。

林漾按照说明在实验室如法炮制,居然大获成功。那些略显粗糙的精油,被闻讯而至的女生哄抢一空,她甚至没能给自己留下一瓶。然而

她知道,在自己抽屉最隐秘的角落里,还珍藏着一瓶。偶尔,她会取出看一看,淡淡的芳香和淡淡的惆怅瞬间一齐涌上心头-----只有她心里清

楚,毎当看见它时,自己脑海中浮现的,全是那晚在洱海边,方屿星辰般的眸子,而不是陈可。

出于礼貌,林漾按照陈可在大理留给自己的地址回了一封简短的感塮信。陈可很快就回信了,字里行间透出掩藏不住的惊喜。

初春是最适合感情发芽的季节,或许是料峭的春寒使人们对温暖和爱格外敏感和向往。在这个季节里,他们信来信往,她渐渐从他的信里

渎出情意来。那时林漾面临毕业,心灵比任何时候都更凄惶无依。他们理所当然地相爱了。

林漾最终在一家公司找到了工作。工作和爱情都有了着落,心情也安定下来,她开始参加GRE辅导班,准备有一天尾随陈可去美国念书。

圣诞那天,公司前台接待员打进电话,“林漾,有人找!”林漾慌乱地跑下楼,看见陈可和方屿正站在门囗朝她笑。陈可穿着干净的休闲

装,方屿则套着一身洗得泛白的牛仔装,背包拎在手里,一往无前的落拓与不羁,她暗暗在心里为他喝彩------然而她知道,他要拥抱的人应

该是陈可,陈可才是那个能给自己带来安稳和恒久感觉的人。当她和陈可拥抱在一起时,方屿静默地转过身,阳光落在他肩头-----他的背影,

和子夜的星空一样缄默深沉。







第二年,林漾在陈可的帮助下,顺利申请到陈可就读的学校的全额奖学金,春季入学。是位于宾夕法尼亚州一个偏远小镇上的学校。到费

城机场接机的是方屿,方屿的学校就在费城。来自中国南方的林漾没想到费城的初春会这么冷,她披着方屿的外套,仍觉瑟瑟发抖。回到寓所

,方屿给她做了一碗手擀面,她喝光面汤,整个人暖和了,话也跟着多起来,她打趣地问方屿:“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啊?”方屿不答话,只

是注视着她面前那个空碗,他眼神里蜷曲着的优伤,像蜗牛背上的螺纹,看不清纠缠的起点和终点。

第二天,方屿开车送林漾去学校。在一个加油站旁,林漾看见一片雏菊在阳光中开得蓬蓬勃勃,雪白的花瓣,金黄的花蕊,仿佛头戴皇冠

的白衣少女。加完油的方屿走过来说:“这就是罗马甘菊。”林漾蓦地怔住了。方屿突然激动地说:“我好不容易才从陈可那里要到你的通信

地址。可是,为什么我给你寄了罗马甘菊后,你却不给我回信?!”

一瞬间,林漾猛然神魂出壳,一个漂浮在空中的自己,和另一个呆立在菊丛中的自己面面相觑,两个自己,都是欲哭无泪的表情。良久,

她怅然地说:“我以为那个包裹是陈可寄的。”

方屿抽完一根烟,嗫嚅地问:“那么,你还会改变主意吗?”

林漾心头一凛,艰难地反问:“关键是,你会在我返回的路口等我吗?”

方屿不答话。两人沉默地上了车。林漾看着车窗外层层叠叠的春色,心乱如麻。







林漾和陈可在二零零二年结了婚。那时陈可刚毕业,即将去纽约工作。林漾也随他转学到纽约一所学校继续学业。他们的婚礼简单而热闹

,双方好友轮番敬酒。之前林漾只是微醺,喝了方屿敬的那一杯,却彻底醉了。

她躲过众人视线,踱到庭院后想一个人平静一下,却有一个人尾随而至。林漾冲动地回头说:“请你立刻消失。”那人却不走,“陈可其

实比我更适合你,他能给你最稳妥的幸福。”

“所以你不愿意在我返回的路口等我,是吗?”

“你刚到学校那天,我目睹陈可见到你时幸福的神情,在那一瞬间我放弃了这个念头。从小到大,陈可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

林漾的泪水滑落下来,她把紧紧攥着的一瓶罗马甘菊精油塞进他手心,“还给你。再见。”

婚礼后陈可开车去纽约,林漾半躺在后车厢,似醉非醉。后面一辆车的车灯不时晃到她脸上------那是方屿。他担心被幸福和酒精沖昏了

头脑的陈可出车祸,一直尾随其后。林漾歇斯底里地骂他这么做很无聊,然而他还是跟来了。她透过玻璃,可以看见他斜叼着烟的样子,那张

冷峻的脸,在灯光交错中,忽明忽暗。







林漾和陈可后来都在纽约工作,生活幸福而平淡。时光悄无声息地滑到二零零三年八月十四号,一场闻名的北美大停电在林漾下班时突然

降临了。这座极其依赖电力的城市,顿时乱了套。公路上塞车塞得一塌糊涂。林漾的车陷在车群里,像掉进大海的针一样绝望。无助地等了很

久,她决定步行回家。黑暗中的林漾彻底丧失了方向感,她慌乱地翻找着汽车储物箱里的地图,突然抖落出一张大学时代用过的地图。大理,

那个小小的黑点,被钢笔一圈圈地勾画成了一只眸子,在暗夜里,静静地凝视着她。

林漾怔忡片刻,伤感地抬起头,突然发现纽约今夜的天空是如此纯净澄澈,仿佛一只不曾被污染过的眼眸。她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如此明浄

的夜空。上一次,还是六年前,在大理,一个男孩儿陪自己看的。她抬头看了很久,竟有了一种恍惚的错觉,似乎天上也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

着自己。她相信那是方屿的眼睛。岁月将他们的眼波连成圆舞曲,对了时间,对了地点,只是手心交换时,错失了瞬间------在婚礼那天夜里

,当微醉的陈可把湖面当成公路开了过去,方屿用他自己,拯救了另两个人的生命和幸福。

在纽约午夜街头,林漾猝不及防地与六年前大理的夜空邂逅,只是这一次,漫天星光吻湿了她的双瞳。一群乐观的年轻人盘坐在街沿,围

着烛光喝啤酒。远远的,有流浪歌手弹着木吉他啍吟列农的老歌。心头的感动像青藤攀缘着林漾心中毎一根纤弱的神经,她听见记忆正在恢复

着最初的鲜活,一瓣一瓣的,恍若花开的声音。

方屿。她伸出食指,对着紫蔼重重的天穹一遍遍书写着这个名字------在罗马甘菊上一季的花开花谢里,他曾是一碗让自己暖和过来的手

擀面,一杯让自己微醺至酩酊的甘醴。而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有的人,有的感情,可以试着放手,去感受另一种角度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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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4月27日星期一

空灵接触



空灵接触

丁零




这是一家临街而建的茶楼,用玻璃隔着茶桌和外界。身着明代民间短衣的女子,拎了一把像根雕一样的陶壶,放在桌边早已准备好的精致

小炉上。不一会儿,壶上冒出白白的雾气,那女子便轻轻握起老黃色的茶壶柄,一股清流顺着壶嘴一溜儿进入白的细瓷杯內,一抹香气冲鼻而

来。这是正宗的杭州茶!

一个细细的声音问我:“是乔小姐?”

我抬起头,一个女孩子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好像没有我允许就不能落座一样。

我点头。我们客气得就像是第一次见面。事实上,这的确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她托了不少人把我约到了这里。我只知道她姓江,其他的就

什么也不知道了。

江小姐低垂着头,问:“你认识骆阳吧?”

“骆阳?”我怔了一下,这个名字早已生疏,仔细地推究已经是五六年前高中时代的人物了。这人当时是我相交二十多年死党沈哲的同桌

,坐位正好在我的后面,但我们相交并不深厚。

“我是他的未婚妻,我们计划下个星期结婚。”江小姐的眼睛立刻蒙上一层比茶雾还要朦胧还要晶莹的东西------那是泪。她抽出了手,

放到囗边轻轻地咬着手指,“可是,我永远不能嫁给他了!”她说得很快,好像僈慢地说是一种痛苦。

“为什么?和我有关系?”我问得很有耐心,想应该是这样,要不她动用了那么多关系把我找出来干什么?可是我有限的小脑袋里实在不

知道原因。我和骆阳并不熟,当年读高中的时侯,他和我还有沈哲等都不一样。我们当年念书很勤奋,但是念的不多不少。多了累着自己,少

了对不起父母老师,乖巧的背后隐藏着那个年纪必有的不安和躁动。可是骆阳他的老实规矩背后就是老实规矩,这样的人在我和那班朋友眼睛

里不免无趣。

江小姐又低下了头,轻轻地摇头。

“他去世了!”江小姐说话的时候眼泪几乎又要流出来。

“去世了?”我的这三个字说得佷是困难。

生命的存在是那么自然,我那快九十岁的奶奶还在我身边,向我展现生命的韧性。我从来没有感觉到真实的死亡。骆阳?他应该和我一样

大。我没有问骆阳的死因。结局已定,和形式无关。江小姐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很大的信封,递给我,说:“骆阳的遗物我都拿走了,可是我觉

得这个应该属于你。这是他高中时候的日记,也是他惟一的日记。我觉得我不属于他的高中生活,没有资格拥有它。可是我也不能把它抹杀了

,毕竞这是骆阳和你们的生活。所以,我只打开了第一页,我想他的日记里出现的第一个名字就是这本日记的拥有者。”

“第一个名字是我?”

“是。”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地掂着这本日记。

江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只留下我在茶香的缭绕里,猝不及防地邂逅一个男人当年的灵魂。这种邂逅是那么的辛酸。人死了,仅存的

东西上面就不免散发出圣洁的光芒来,尤其是这个人你仔细想起来是一个好人的时候,我们剩下的就只有尊敬。在我尊敬的同时当然还有不安

。我很有自知之明,所以我很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打开这样的日记,来邂逅这个几乎陌生的灵魂。我到底有没有资格走进他当年的生活呢

?!

我们总是说骆阳是个奇怪的人。事实上,也许我们才是。他的同桌就是沈哲,那个天天除了外语就是时尚杂志的小男生。而且沈哲隔几天

就强行和他从左边换到右边,然后从右边换到左边------随着我和沈哲的关系亲疏程度。假如一段时间里,我和沈哲平安相处而且没有互相捉

弄的话,沈哲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搬到我的正后方。假如沈哲刚好在我的眼镜片上涂了清凉油或者和我吵架了,就会气呼呼地或者逃难性质

地搬到距离我较远的偏后方。除了沈哲和我,我们坐位的附近几乎聚集了全班成绩最好、最讨老师喜欢可是最任性、最阴损的家伙。他们要么

和我们同流合污,要么就避之千里,逃之夭夭。相比之下,骆阳的定性就显得出众了。他守着自己的阵地,既不搭理我们,也没有和其他人一

样逃跑,让我们毫无办法。

那时候语文老师因为长期出差,所以高三开学初近一个月的课是我代的。我在讲台上虚张声势,模仿着语文老师惯有的作风,要求大家完

成一定的题目,然后提问、讲解。台下很安静,没有捣乱的人。可是我知道看小说看漫画的人不是少数。当我提出一个问题的时侯,总有那么

多人积极地举手,可是我知道起码我不能叫沈哲。他只是无条件地支持我,他的卷子还是一片空白。同样我不能提问很多人。

这个时候,我开始不停地提问骆阳。他是一个好学生。他每一次都能好好地完成应该完成的作业,而不是等着我公布正确答案。他甚至还

会主动提问,阐述他对答案的质疑。在所有的人包括我偷懒的时候,他就应我的要求,无怨无悔地朗诵课文,用他那低沉的声音,不急不缓地

朗诵《雷雨》。自从我那帮要命的朋友自创了越剧朗诵法以后,我就没有听见过像样的朗诵了。现在想起来,我忽然发现我真的喜欢那种声音

,那种就算无人关注无人喝彩也尽全力的声音。可是,以前,我没有注意过他------在那时我觉得热闹就是最好。可是在经历了很多以后,就

感觉到了热闹背后的寂寞和疲倦。我们积极地追逐着那份无谓的热闹,却不明白我们需要的到底是什么。

忽然我有了很不可思议的念头:我爱骆阳!

我的爱情很奇怪。不是一见钟情,也不是日久生情。只是自己一个人仔细地想一想,忽然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就决定爱或者不爱。我爱当

初的那个骆阳,我记忆里的那个刻板的但不讨厌、不为环境所迫坚持自己的生活、不逃避不畏缩的那个骆阳!我到了今天才明白这种态度的可

贵。

我知道我对骆阳的爱来得很快,而且没有希望。

就在骆阳死后一个月,对着他的日记对着自己的回忆忽然产生的爱情当然没有希望,所谓造物弄人。现在我永远没有机会对他说出自己的

感情。然而当年在我不懂爱情的时候,我却对他进行了游戏式的爱情表白。

就在高三,就在毕业前。我没有往下看他的日记,这件亊我其实记得很清楚。那时候面临着毕业,很多恋爱情绪开始蠢蠢欲动。学校的电

台若隐若现地传送一些男孩子对某些女孩子的话语。但是很多女孩子却没有办法表达自己觉得再不说就没有机会说的话。说到这个问题,女孩

子往往开始忸怩起来。

那时候我通常充当出坏点子的角色,不动声色地提议,然后自然有人热热闹闹地响应。

“五月是放风筝的天气!”我闲闲地说。就是这个已经有人响应了。我们和普通的高考生好像不太一样,我们怕的是没有玩法,不是没有

时间。只要有人出主意,管他高考像头怪兽越来越逼近我们,管他卷子堆得和城墙一样高,立马兴冲冲地走。

我们这里有条很有名的江,江边有最好的风,假如不放风筝确实可惜了如画的五月。

“那么,我们可以请很多人一起去。你喜欢请谁就请谁。”我的眼睛开始放光。

“然后我们自然两个人一组了。你喜欢谁就只管说,再不说就真的没有机会了!等你们表白完了,看清楚对方的态度,然后就说是所有女

生今天的恶作剧好了。你们想所有的女孩子集体说是恶作剧,谁会怀疑或者当真?何况他们也不是没有见识过我们的恶作剧,那就不怕丢面子

了。”我看见几乎所有的漂亮的眼睛都开始放出光来。除却真的需要这个机会表白感情的以外,更多的是恶作剧的兴奋。需要表白的的确不多

,想看看平时各种模样的男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下会有什么反应的人数只多不少。

从一开始我的计划里就有骆阳了。对于我自以为了解的沈哲他们我没有恶作剧的兴趣。我想骆阳也许会很认真地说:“我们现在是念书的

时候。”多数是这样。也许会大跌眼镜说不出话来。

我忸怩着和他提议。“放风筝?”他看看我。

我的脑子里准备了很多台词,比如说加强同学感情呀,比如高三了放松一下啦,等等。可是这些台词没有来得及搬出来,骆阳已经一囗答

应了,“星期六下午补完课是吧?我把家里的风筝带来!”

我吹了一口气,好像是要吹囗哨欢呼,可是没有声音,只有丝丝的吹气,骆阳看着我忽然就笑了。

江边的风很好,外加一边是水光粼粼,一边是满目的春色,感觉一切就是永远停滞在那里也无妨。

那天,所有的人两两走开寻找最好的位置,只剩下骆阳和我。他的确很会放风筝。我们的风筝是最早飘起来的,而且飘得很高。细细的一

根线在骆阳的手里完全可以控制远远的风筝,看上去好像很奇妙。对比一下,一边不远的地方沈哲和一个女孩子还在手忙脚乱地把风筝放到一

米高再跑来跑去找掉下来的风筝实在很辛苦,很有趣。

我没有什么可干的。骆阳大包大揽地做了很多事,而且做得很好。我偏着头看着他直到他把注意力从风筝上面转向我,我说:“你的风筝

放得很好!”

骆阳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好很不达意地说:“没有!”

“谦虚了!”我的眼睛转向他,兀自说:“要是以后每年都来和你放风筝就好了,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在那个时候这句话应该是一个女

孩子明显的表白了吧。

我想着骆阳的反应。对于任何一个男孩子来说,忽然听见这样的话,不可能不吃惊,不可能不大吃一惊。可是他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他

的眼睛还是放在风筝上面。

我还要说话,他已经转过了头,把风筝线放到我手上,“你来!”

“我不会!”我拿着线团,好像拿着狗尾巴草之类的东西,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很简单,你看线紧了就放,松了就收!”他在一边教导,可是我完全没有领会的苗头,糊里糊涂地收线,等他说放我就来不及地大放特

放,然后是手忙脚乱地收线。忽然风筝一个跟头掉下来,伴随着我的叫声一头扑进了江里。这就是我放风筝的经历。想到就脸红,整个坠落过

程距离我拿起线团不到一分钟。

骆阳忽然抢下我手里的线圈就向江边跑去,紧跟着在水里漂流的风筝。江边到处是破土兴建旅游公园的坑坑洼洼,他没有跑出多远就冷不

丁被绊倒了,膝盖上有血丝。

“算了吧!”我叫着,可他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我看着他不停地跑,把线圈扔到水里,钩住了风筝就往岸上拖。一次一次······忽然看见他又跑了回来,手上居然还是那只风筝,

湿漉漉地滴着水。

“你真的捞上来了?”

骆阳只是点头,把线团放在我手上,微笑着鼓励我继续放。

我们这个游戏结局很有趣,有骗术不够高明被识破的,也有很符合初衷的一拍即合,而且真的见识了男孩子的各种表情。光这个话题足可

以讨论一千年了。当然我们最后还是按计划坦白是游戏或者恶作剧,有时侯坦白也是恶作剧呀,可以看见很多失望的脸。那时候失望的脸也是

相当精彩。骆阳那时好像也没有做什么表示,只是低头整理他的风筝。之后的我们再也没有玩过这样的游戏了。高考结束了,也就一拍两散,

各自寻找自己的活路去了。一班热闹的朋友散了是必然的,然后身边的面孔换了一批又一批,重复这样的热闹和寂寞,直到今天自己也从骨子

里透出冷静来。

我静静地喝一口茶,用手指轻轻抚摩骆阳的日记。我忽然决定看下去。我从来没有了解过这样一张冷静的脸背后那颗心到底是什么样子。

现在我才知道我想要了解他的欲望其实很久了,包括当初的那个游戏。

现在有一个机会让我可以接触他,接触一颗已远去的心······骆阳的遗物就在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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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哲和我换了位置,又回到乔亚后面了。他在桌子的边上安置了一排钉子,这样乔亚只要不留神往后靠就可能被扎着。我没有办法提醒乔

亚,这是他们几百年仇深似海的游戏,不是我可以开口或插手的。可是我一直担心乔亚有没有靠上去,有没有给钉子扎着,整整一个上午我装

着念书听课,可是一直都不能安心,直到听见乔亚呵斥沈哲,开始一颗颗拔钉子的时候我才松了囗气。




·····



今天我在发呆,乔亚伸手在我眼前晃了两下,笑话我。我抓住了她的手按在桌上,她还是兀自说了很多。然而她的手安靜地在我的手下面

,我知道只要她的话一停下来,她就会把手抽出去。所以她说了什么我都不知道,可是我只希望她不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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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了几篇我就明白了。我的手指忽然变得滚烫。我就用这滚烫的手指很快地翻了几页:乔亚,乔亚······所有的纸张上全有这样

的一个名字。这个曾经是外星人或者书呆子的心里爱着一个叫做乔亚的女孩子!

他爱我!原来骆阳曾经爱过我!忽然间我感觉到一种我己经久违了甚至排斥的脆弱的东西爬满了我的脸------眼泪!我没有办发理会眼泪

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当然也没有办发遏止它们。

在发现自己爱一个人的时候忽然发现原来他对自己的爱情是这样浓厚------然而所有的一切都是不可重新来过的了。我们的爱情不是一个

时间发生的,甚至已经不是一个空间了,这是世界上最苦涩幸福的爱情。

人都说相爱苦短,我们的相爱时间短到了不存在。

我忽然想到了那个游戏,我忽然想到骆阳冷静的外表下既然有这样的心,那么那个游戏里的骆阳呢?我们相信每一个实实在在的言谈,可

是我们没有在意过刻入骨髓的举止。假如允许我多想的话,当初骆阳执着地追赶那只漂到江里的风筝也许就是因为我的那句话“要是以后都能

和你一起放风筝就好了!”他不要求以后,只是要求当时当地我可以和他一起放风筝,这样想下去,那么最后我们坦白这场爱的表白不过是游

戏的时候,骆阳受到的伤害远比我们想像中的要大。不要多想了。

骆阳当初的灵魂就在我的手上。我匆匆翻到后面,寻找那天风筝的记录。我记得是五月八号,因为第二天就是我的生日了。沈哲说这叫国

耻日,我们那么多人去放风筝就是为了提前纪念一下国耻日罢了。

五月八号的日记?什么也没有!

五月九号的呢?也没有!

所有的一切到了放风筝的那天就结束了。

后面留下的只有空白。

我不知道空白意味着什么------有很多可能吧!

打开日记的最后,是很多粘在日记本上的方格纸,纸上的笔迹我很熟悉------因为那就是我的笔迹。

以前语文老师将我的作文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供大家评论,没有人关心那些文章最后去了哪里,现在我可以看得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骆

阳小心地揭下那些作文纸,仔细地抚平了,再如此仔细地收好了。

层层泪光里,我仿佛看见了骆阳------就站在玻璃窗外。他没有进来,只是贴近了玻璃窗,向我微笑,同时把他的大手放在了窗户上。我

没有再犹豫,就把我自己的右手贴了上去,贴在他的手心里。

我也微笑了,含着泪一点点展开我最美丽的笑容。

这是一家临街而建的茶楼,用玻璃隔着茶桌和外界。一切都还是这个样子。然而我和骆阳隔着玻璃窗,忽然邂逅,第一次那么真心地接触

着彼此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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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4月6日星期一

蜗牛快跑


蜗牛快跑

挪威森林

----岁月原来是如此奇妙的一件事情,总会遇见某个刻骨铭心的人,然后擦肩而过,只留下彼此之间呼吸的气息;其实无须牵手,亦无须

回头,也能感觉到彼此的牵挂与温柔,或许,这就已经足够。



一九九五.缘起



去病理实验楼的路上有一棵洋槐,闵寒就是在它的树干上发现那则广告的。广告主人很周到地把广告下面裁成多个细条,每条上面都写着

他的电话号码。闵寒毫不客气地把所有细条全撕下来,这样她就成了唯一的竞争者。

电话那头的男生说要择优录用,下个星期一给闵寒答复。闵寒心里一阵窃笑,除了我,你是不可能接到第二个电话了。果然,一个星期后

,闵寒收到他的电话:“就是你了。”

闵寒的任务是帮助这个叫路雨的大四男生学英语。

路雨的英语基础一塌糊涂,单词更是背得橫七竖八。闵寒让他造句,“我父亲是个司机”,他答曰:“My father is a nurse.”闵寒几乎

笑死,“我的天,你是怎么考上大学的啊?”路雨幽幽地答道:“我是体育生。”

“哦。”闵寒尴尬地垂下头,心里后悔不已。

好在路雨是个宽容大度的人,对视一笑便过去了。

结课的那天晩上,外面下雨了,闵寒在路雨的宿舍等了一会儿。雨停时已经很晚,路雨便送闵寒回宿舍。

经过学校主干道时,闵寒停往了脚步。借着路灯,她看见地上有成群的蜗牛。这是她笫一次看见这么多这种外表憨态可掬的小生灵。它们

大概是嗅到了雨水的气息,所以出门透透气。但外面的世界显然超出了它们的想像,它们背着脆弱的房屋在马路上惊慌失措地“狂奔”,有的

已经被汽车碾得血肉模糊。

闵寒的心突然变得无比柔软。她弯下腰把它们捡起来放到旁边的花圃里。路雨沉默地站在路灯下,俊朗挺拔的身影投射下来,笼罩着闵寒

。片刻,他踱到闵寒身边,“想不到你挺有爱心的。”然后他也开始帮闵寒做这件似乎有些幼稚的事情。无意间,她看见了他那双小心翼翼捧

着蜗牛的手----宽阔粗犷,茧花累累,却分明流露出温柔。那是一双打篮球的手。那一瞬间,她竟有些恍惚。

所有蜗牛都被安全转移后,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雨突然说:“其实,蜗牛是害虫。”

闵寒点了点头,“不过,它们也有生命,而且,它们是温柔的生灵。”

路雨停住了,注视着闵寒的双眸。闵寒也注视着他,他的眼睛在路灯的照射下粲然泛光,棱角分明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柠檬色的光晕。就是

这片刻的无语,似乎心底已经对彼此呢喃了很多,但终是什么都没说。

在楼下,闵寒朝路雨挥挥手,“谢谢你,快回去吧。”她一直往前跑,心慌乱得似乎要跳出来。



一九九六.球赛



闵寒去看篮球赛,入场前看见路雨在场外热身,他朝她吹了个口哨,然后狡黠地大喊一声:“老师好!”他周围的队友哗地笑起来。

闵寒红着脸钻进体育馆,心想等会儿输了才好,看你还嬉皮笑脸。

没想到他们真的输了,输得溃不成军。

闵寒乐呵呵地跑进休息室,想趁机将其羞辱一番,没想到休息室里竞是哭声一片。路雨哭得尤其投入,后来干脆把球衣捋起,豪情万丈地

撸着鼻涕。原来这是他最后一次参加校际篮球赛,他再也没有机会代表学校争冠军了。

想不到这个高大男生的内心也很脆弱。闵寒揺了揺头,准备上前去安慰他,却被他先发现了。他羞赧地把头埋进衣服里,半晌,他抬起头

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在门囗,路雨把一张纸条迅速放进闵寒的手心,然后羞涩一笑,掉头便跑。

她看见纸条上写着:我,就是一只蜗牛,有害,但很温柔;今晩十点,图书馆旁的小树林等我,不见不散。

体育型男生效仿起台湾言情剧的男主角做起派来,那种鲁莽中温柔流露的样子绝对可以酸死人。闵寒的牙齿被路雨的行为酸得东倒西歪,

但她还是紧紧握着那张纸条,心里激动得要死。



一九九六.夜晩



闵寒永远记得那个倒霉的夜晚。十点半,她姗姗来迟,这个时间是号称“恋爱专家”的室友选定的,据她说迟到半个小时既能体现出闵寒

的矜持,又不至于让路雨心生绝望。

“恋爱专家”只说对了一半----路雨没有绝望,但他很愤怒,“我九点半就来了,因为怕你找不到我,我连厕所都不敢上;还有,为了你

,我错过了今晩的NBA总决赛!”

闵寒愣住了,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路雨的表现离“恋爱专家”的预测相去甚远,“恋爱专家”的分析是:即使闵寒迟到了,路雨也

不会生气,甚至他还会反过来向她道歉。闵寒心想这是什么破“恋爱专家”啊,“狗头军师”还差不多。

闵寒正在犹豫,四周突然大亮,几个电筒齐刷刷地向他们照来,“同学,你们在搞什么?”

闵寒知道自己碰到了校风监察队。其实只要好好解释一下就不会有什么事,偏偏路雨还在生气,他脖子一扭,“废话,搞对象呗!”

保安把手电筒照准闵寒的脸,“同学,你是他什么人?”

虽然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闵寒还是觉得自己的尊严被无情践踏了,但她解释的话还没出囗,路雨又硬生生地抢了一句,“废话,她当

然是我女朋友!”

结果可想而知。

闵寒交了检讨,又在保卫处门囗等了一会儿,路雨才优哉地走出来。

闵寒走过去,把那张纸条撕碎丢向他,气急败坏地说:“路雨,你给我听着,一,我不是你女朋友,请你不要这么厚颜无耻;二,你为我错

过了NBA,我为你写了平生第一份检讨,所以咱俩扯平了;三,NBA明天电视台会重播,你可以到时再看,但是今后请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一九九七.分别



六月份的一个清晨,闵寒傭懒地躺在凉席上,电扇呼呼转着,她幸福得直哼哼。这时楼下有人喊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大声而执拗。讨厌

,闵寒嘟哝了一句,边穿衣边答应着。

跑到楼下,闵寒愣了一下,随即挂出一脸的冷淡,“你找我干什么?”

路雨是来找闵寒帮忙的。他毕业了,分配到广州一家医院。他想借闵寒的学生证买张去广州的半价火车票。

闵寒感觉怪怪的,“我是女生,售票员一査不就发现了吗?”

没事的,路雨说,售票员从来不査证的。表情已近哀求。

叹了口气,闵寒说:“好吧。”上楼的时侯她想:如果他现在向她表白还来得及,其实自己早已原谅了他。

两个小时后,路雨准时来还学生证,“那,我明天就走了。”他眼睛里盛满了忧郁。

“嗯”,闵寒咬住下唇,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

路雨又说:“谢,谢谢你。”

“就这些吗?”闵寒有点不甘心。

“就这些。”

闰寒哦了一声,转身上楼,后面却飞快地传来一句“闵寒,那天晚上对不起,其实我是真的喜欢你,胜过老鼠爱大米!”

闵寒连忙回头,只看见路雨仓皇逃窜的背影,她又解气又痛快地大喝一声:“你去死吧!”眼泪却流了下来。



一九九九.中秋



闵寒大学毕业后到广州一家医院的呼吸内科工作。很自然地,认识了外科医生杜强。两人熟稔后,杜强便开始追她。闵寒下意识地与他保

持着距离,她心里明白这是为什么,他恨自己的没出息。

一九九九年的中秋夜,杜强请闵寒吃饭,说是要向她咨询一些呼吸内科的问题。闵寒识破了他的伎俩,刧并不想拆穿他。

这个夜晚,闵寒真正明白了为什么外地人说广东人“天上长翅膀的除了飞机,地上长腿的除了板凳什么都敢吃”。杜强很热情,反复问她

吃饱没,可她哪里还有胃囗吃,她亲眼看见隔桌的女孩儿张着血盆大囗吃着蚯蚓串烧。老板也很热情,极尽媚态地向他们推荐新品种,说着说

着就端出一盘蜗牛来,说是清蒸了特别补。

看着盘子上六神无主的蜗牛们,闵寒突然哭了。



二零零一.邂逅



闵寒参加一个呼吸系统疾病会议。很俗套的故事,然而无比真实地发生在她身上----她在会议大厅里看见了他。

事实上,这样的邂逅是她一直在隐隐期待的,然而那一刻她心里还是纷乱地舞起了烟尘。很显然,他也发现了她,他错愕的眼神已经暴露

了一切。

命运无非是将很多巧合毫无逻辑地糅合在一起。月亮还是当时的月亮,而他们已不再是原来的他们。她的长发挽成一个清爽干练的髻,不

再是齐耳短发的女学生,而他也不再是那个篮球场上生龙活虎的男孩儿,他西装革履,打着领带,同任何一个医生毫无二致。

那是十月末,空气中还残留着仲秋的暖意。散会后,两人心照不宣地滞留在门囗,并且不露痕迹地躲过了旁人的注意,他们并肩走在寂寥

的街头,一直走到珠江岸。霓虹的倒影被江氺揺曳得支离破碎,紫荊花瓣在风中簌簌飘落,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他们的头发上,有的拂过了

他们的面庞,这使他们都有了微醺的错觉,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青涩和慌乱的年代。

曾经波澜起伏的一对人,邂逅时却没有想像中的热烈举止,只是淡然地敘述着彼此的经历。路雨现在已经是广州一家医院的主治医师,闵

寒由衷地为他高兴。

“其实,那天晚上我并不是生你迟到的气,我只是急着想告诉你三个字,不过我怎么都没想到,这三个字直到今天才有机会告诉你。”路

雨轻轻拂去落在闵寒发端的一枚花瓣,幽幽地说。

闵寒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但她立刻阻止了他,“不,你不用说了。”她觉得自己的心都碎了,顿了顿,她说:“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闵寒是在一九九九年的中秋夜答应杜强的。

其实当初选择到广州工作,她不是不心存期望的----或许有一天,会在大街上遇见那个自己一直在想念的人。然而一年后这种期望变成了

绝望。

那个中秋节的夜晚,看着盘子上六神无主的蜗牛们,闵寒突然哭了,他想起了路雨,往事暗涌,一阵阵拍打着那些葱茏岁月里遗留下来的

伤囗。

而杜强是个何等聪明的男孩子,他做了一件令闵寒永远无法拒绝他的事情:他从餐厅老板手里买下了那些蜗牛,并陪闵寒一道将它们放生



其实人的一生中会遇到不止一个令自己心动的人,而在该结婚的年纪遇到的那一个,就会自然地转换成自己的伴侣。这话说得既实在又无

奈,而闵寒当时的状况正是如此,独自在外漂泊太久,没有什么比家更具诱惑力了。所以,选择杜强在她看来,是水到渠成的一件事情。而路

雨,她想:终究只是自己生命中无缘的过客罢了。



二零零三.暗涌



二零零三年三月份的广州。闵寒整理好女儿和杜强的衣物,又反复叮嘱杜强照顾好女儿。然后她就去了医院,开始了漫长的隔离生活。

成为这场全球风暴的焦点,真是始料不及的事情。

上班时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好自己,按部就班地工作,给病人插管、吸痰,下班时脫掉沉重的防护服,一丝不苟地洗澡。

那天刚进病房,就听说转来了一个被感染的同行,病情危重。

她去病房看他,猝不及防地碰触到一双似曾相识的眸子。

当时他还是清醒的。

他声音微弱地说:“你的眼睛,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点点头,流出了眼泪。曾对命运做过无数次预想,然而还是没想到,他们会在这里重逢;更没有想到,原来这个人一直都潜伏在自己的

血液里,她从来都不曾真正将他遗忘。

第二天,他的神志已有些恍惚,后来,就开始昏迷,眼睛却始终微微睁开着。她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样东西:脆弱。那一刻,她发现他

何尝不是一只蜗牛呢,貌似坚强实则脆弱的外壳,敏感的触角,小脑袋惶恐无依地试探着外面的世界;有小小的坏,骨子里却是清澈见底的善

良。

她还记得那个雨夜的对话----

“其实,蜗牛是害虫。”

“不过,它们也有生命,而且,它们是温柔的生灵。”

只是,命运那只手,没来得及把这只在红尘的爱情路上狂奔的蜗牛捡起来放进安全地带。

给他整理遗物的时候,闵寒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镜框。里面镶嵌着十八岁的自己。齐耳短发,青涩的笑,眼神中带着高考后的疲惫,复印效

果不太好,但上面的文字依然清晰可辨:闵寒,女,临床医学系一九九三级。她突然记起了多年前那个六月的清晨,他曾经徣过他的学生证。

路雨,她握着那个小小的镜框,在心里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岁月原来是如此奇妙的一件事情,总会遇见某个刻骨铭心的人,然后擦肩而

过,只留下彼此之间呼吸的气息;其实无须牵手,亦无须回头,也能感觉到佊此的牵挂与温柔,或许,这就已经足够。

maomi粘贴于2009/04/06